只要打开手机,人就不可避免要看到活跃在各大软件里的借贷广告。

这个被骂上热搜的京东金融网贷广告,也许大家都已经看过了。没耐心点开视频的,可以看我们的剧情描述——

面对母亲晕机的处境,身穿迷彩服的农民工发出了质朴的恳求,“能开下窗户吗?或者换个位置?”面对“穷人”提出的荒诞要求,周围一众“城里人”白眼直翻。空姐也是枉顾客户真实的需求,给了一个奇怪的解决方案:现在立即升舱,价格只要1290元!

不是,难道头等舱就能开窗了吗?此时,一位浓眉大眼的方脸总裁发话了:“我来买单”,随即打开京东金融app,替农民工申请了15w贷款额度。

〓 这也能叫“我来买单”?暗示借了不用还吗?最后又送上金句:急用钱时随用随取,别被没礼貌的人笑话了。整个广告对白就像一个网贷诈骗群,只有农民工一个人是老实人,其他人都是套路他贷款的托儿。事件发酵之后,@京东发言人 已于12月17日公开在微博上致歉:可惜,面对道歉,网友们并不买账:

“兄弟我帮你出”=随手帮人网贷15W,你这广告团队没有十年脑溢血我是不信的。

在借款人没有同意的情况下,京东就发放了借款,借贷业务审查如此不严?不禁为借款人的信息和资金安全感到担忧……

网贷广告的大刀向底层砍去但是,有问题的网贷广告,又何止京东金融一家。农民工为挽留空姐女友,手提生猪肉苦苦哀求,空姐答应结婚,但提出一个条件:“我要看看你的XX APP上贷款额度是多少。”外卖小哥见义勇为,送老人送去医院,总裁老人苏醒后第一件事,报答外卖小哥:“小伙子,告诉你一个好方法,去XXX APP借钱!”外卖小哥酒店送餐,开门的竟然是妻子,正欲捉奸却发现这是妻子策划的10周年惊喜——屋里一个大蛋糕和保险单是送给他的礼物。钱从何来?妻子笑答:“点击下方视频链接,首月只需1块钱”。

这反转来的,喜剧都不如金融广告懂预期违背。

但是,仔细思量,这类广告的内核却令人笑不出来,再没有什么内容,能比这类广告更势利、更拜金的了。他们让农民工和外卖小哥在广告里做主角,把他们塑造成“矮穷矬”,重点展示没钱、没见识、癞蛤蟆想吃天鹅肉。

他们充分脸谱化有钱人和穷人,再深深踏一脚阶级鸿沟:有钱的尖酸刻薄,下巴扬到天上;没钱的唯唯诺诺,注定遭人白眼。性别对立这种好招真是不能放过。女的都是“宁肯在宝马上哭,也不在单车后座笑”的拜金女;男的则尝尽了“男人没钱不如狗”的酸楚。网贷广告的逻辑,就是人生很多问题都是没钱造成的,但不管你的人生此刻多么失意,上网贷app借钱就能解决问题,让你称心如意。再加上他们往往以超低利率、30天免息做引诱,好像天上平白无故掉金币,不捡你就亏大了。但这显然是一个避重就轻的谎言。这些广告告诉你没钱不行,借钱能赢回尊严,却绝对不会告诉你,借了几万块钱出来,到底该怎么还。但这样的网贷广告,却无孔不入,无处不在,全方位地入侵了我们的生活。〓 b站上有网友整合了360借条的恶俗广告合集,时长44分钟,将近30条短视频广告,总有一条能让你感觉浑身难受而且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街上的牛皮癣广告也早就从开锁、通下水道变成了各式各样的小额贷款,X呗套现。比网贷广告价值观扭曲更糟糕的是,他们倡导的,是一种极其危险的生活方式。如果靠找网贷app借钱,就能解决我们生活中的问题,那谁还会踏踏实实,努力工作呢?缺钱就借,借完就爽,到最后债务越滚越多,这不是在变相鼓励全民当老赖,努力借贷让自己财务破产吗?

咬饵上钩的年轻人

正在以贷养贷,以卡养卡 “网贷只有一次和无数次”。这是豆瓣的网贷互助小组的宣言,也是网贷负债者们的真实写照。在豆瓣,搜索网贷相关的话题,与此相关的小组,还有90后负债交流、逾期上岸、负债者联盟和努力还债联盟等。在活跃度最高的负债者联盟,放眼望去,都是一个个深陷泥沼的故事。负债之痛 | 27岁,五年负债30万23岁负债85000

94年,信用卡欠款近40万,网贷没算过

欠款9w,93年女25岁,19万,以贷养贷滚雪球的噩梦在这里,xx岁,欠款xxx,是最常见的发帖之一,超前消费、网贷、逾期、债滚债则是最高频出现的字眼。有人在无力偿还欠款,逾期之后,选择了彻底放弃自己,换电话卡来逃避催款。有人欠了13万,选择向家里坦白自己欠款的事,因为“想要脱离苦海。”也有人选择了自己扛,扛下来的方式则是以贷还贷。30岁,月薪一万,负债20万,开始以贷还贷。最新的计划打算是咨询银行贷款,因为打听到一个银行贷款额度有30万,想试试看能不能贷。如果能贷,就可以用银行的低息贷款,对冲掉“乱七八糟”的网贷们。月薪6000,负债26万,身处人生谷底,还款已经逾期的年轻人,还在发出“那个网贷平台利率更低?”的求问。〓 来源豆瓣小组:负债者联盟因为有网贷的高额数字做消费底气,不知不觉,积沙成塔,背上巨债的普通人不在少数。〓 来源豆瓣小组:负债者联盟33岁,因为各种消费负债46万的发帖人,便是其中之一。仅支付宝上的贷款额度就高达22万。网贷给人带来了花钱的底气,消费便开始不自觉地大手大脚了起来。直到后来欠款越多,偿还开始吃力之后,最终走上了以贷还贷的道路。家里没钱,父母老了,还有一个没结婚的女朋友,生活基本处在崩坏的边缘。发帖也是因为憋了太久,“特别希望有经验的前辈们能给点小建议,go die都好。”“想死”,也是身处谷底的负债者们的日常。更可怕的是,类似的想法不止停留在行动里:2019年7月,安徽25岁男生小云(化名)网贷写遗书自杀身亡。2017年4月,厦门大二女生被发裸照催债,在泉州一家宾馆里烧炭自杀。2017年9月,21岁陕西大二学生朱毓迪贷款20万无力偿还跳江自杀。……

近几年,年轻人因陷入网络借贷而自杀的悲剧不时就会发生。无力偿还贷款的年轻人,用死亡为自己一时的虚荣付出了超出想象的代价。一边是互联网公司们大力推广借贷产品,审核门槛被降低到年满18周岁。另一边,则是越来越多深陷负债泥沼的年轻人们。一切的崩溃都早有预兆。手机上的每个APP,

都想借钱给你

好像就只在一夜之间,你手机里的每个APP突然都开始想借钱给你。打车能借20w、买机票订酒店也可以借10w、点外卖借你5w,最不能忍的是就连p个自拍,软件也问你要不要找它借点钱。〓 图源:黑马公社根据业内人士统计,排名前100的流量巨头APP中,70%都开始了金融变现。 360金融、网易、京东、蚂蚁金服、去哪儿网……,就连网址导航网站都有自己的2345贷款王。不止是巨头,小公司的网贷软件也是多如繁星,互联网公司们纷纷跻身成为新时代的放贷人。“放款快、利息低、无抵押,最高可借20万”。网贷渗透覆盖的领域远远超出大家的想象。跑路的教育机构,爆雷的蛋壳租房、可以无限分期的电子产品、利息极高的医美行业等,一切能花钱的地方都藏着网贷的身影。〓 某网贷平台推出的“贴心服务”,不用周转,平台直接“帮忙”以贷还卡。只要打开手机,人就不可避免要看到活跃在各大软件里的借贷广告。那些low穿地心的网贷广告,往往还只是一个起点。网贷APP背后的套路才是真的比马里亚纳海沟还要深。首先,通常网贷广告只会展示日利率和手续费,看起来虽然低,但一旦换算成年利率就知道,这只是一个文字和数字的游戏罢了,他们真实的利率往往在15%以上。〓 主流产品的真实年利率,图源:黑马公社你的钱放在余额宝里,年利率只有2%,买银行理财也只有4%上下,但靠放网贷,年利率就轻而易举就能达到17%——谁不想借钱给你呢?上述这些好歹还是正规产品,而那些太正规,不查征信、手续简单,极其“方便的网贷”就更可怕了——不仅你方便,骗子也很方便。深圳龙岗公安公布过一个真实案例:张女士,网贷2000元,20天后债务竟变成了10万元!因为没有仔细阅读借款合同,张女士一步错,步步错,根本没有回头路可走。为了还上第一个平台上的“滞纳金”和“服务费”,她只能不停地在新平台上借钱。〓 指导张女士下载其他APP,图源:深圳龙岗公安如此拆东墙补西墙,20多天后,张女士借款的APP达到47个,需要还款金额高达10多万元。最终,她一个人经历了高利贷、套路贷、砍头息,三种常见的网贷套路。〓 张女士下载的部分贷款APP,图源:深圳龙岗公安但是像这样由一整个团队精心设计的骗局,普通人一旦进入就只能沉沦,以个人的意志根本无法与之对抗。“没有不会被骗的人,只有还没被骗的人”,在骗子和网贷APP编织的大网里,我们暂时只是他们的漏网之鱼。被收割的时代“主角们”90后的负债青年中国曾经是一个储蓄大国。但现在呢?我们引以为傲的储蓄习惯可能已经被借贷取代。根据2019的数据,在年轻人中,信贷产品的渗透率已经高达86.6%,实质负债人群约占整体年轻人的44.5%。网贷们的存在,成为年轻人生活的日常,“你想要的生活,唾手可得”。被鼓吹的精致消费主义,正在用品质感,收割每一个年轻人。

兴趣爱好的投资,开阔眼界的旅行,有质感的衣服,光鲜亮丽符号的奢侈品,衣食住行的品质感,“绝不将就”落实到每一点上,便是绝大多数人都无法承担的开销。镜头里,光鲜亮丽的博主们,纷纷现身说法,安利买贵买精的花钱之道,兴趣爱好、医美护肤,健身投资也是必不可少。互联网一边造梦,一边贷款收割。在豆瓣的负债者联盟里,乘坐网贷“东风”的年轻人们动辄就是七八个网贷一起借。

〓 来源豆瓣小组:负债者联盟18个、10个、8个,贴吧里,小组里,这些如同暗语一样的存在,只是年轻人负债的冰山一角。豆友 @呀哈哈总结统计了小组里部分发帖人的负债原因、负债金额和年龄等数据。发帖人的年纪主要集中在20岁到40岁之间,在负债的原因里,超前消费和游戏占比最大。在数据的最后,这名网友总结出,高消费、网贷和以贷养贷是导致负债的最大噩梦。金融行业有一个“KYC”规则,也就是Know your customer,要了解你的客户——在传统金融时代,金融机构需要清晰识别客户身份,才愿贷款给客户。而在互联网,这一规则得到了新的诠释:了解你的客户,然后投放广告,精准收割他(她)。京东金融的道歉声明里,有一句格外触目惊心:“(我们)一味的为了追求业绩,迷失了自我”。也就是说,虽然我们都觉得那些网贷广告雷人且缺德。但这种广告,真的有效,且带来的转化业绩惊人。还记得课本里讲过的资本的逐利性吗?一旦有适当的利润,资本就胆大起来。如果有10%的利润,它就保证到处被使用;有20%的利润,它就活跃起来;有50%的利润,它就铤而走险;为了100%的利润,它就敢践踏一切人间法律;有300%的利润,它就敢犯任何罪行,甚至冒绞首的危险。我们需要的,不止是一则道歉。

作者丨米利暗 夏二 编辑 |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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